帝師莊士敦情繫紫禁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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縱觀國史,授命帝師之西儒,數千年僅得一人,即清宣統帝師莊士敦。莊士敦諳解儒道佛旨奧,深許中國舊文化,其「紫禁城黃昏」泛溢忠義之思,不啻名教中人。今洽遜帝溥儀一百二十周年冥誕,爰追述昔年帝臣師生情誼。

策展暨編輯室

前清末年,朝廷廣聘西彥,支應世變。中西文化固異,猶不乏私愿與國人共挽狂瀾之士,如美籍華爾、蒲安臣,英籍戈登、赫德,一一留名「清史稿」。夫子垂訓:君使臣以禮,臣事君以忠,證於歷代士夫,亦證於若干西彥。

向慕中國文化之西彥,發乎欽挹,止乎義信,乃有援庇中國之舉,而文化實其源緒。今觀中國傳統文化隱約殘跡,西人無所傾企,國人亦無以倚杖。

宣統帝溥儀攝於紫禁城乾清宮

民國肇創,清帝溥儀遜位,紫禁城續屬御產。民國七年,一九一八年十一月下旬,英籍莊士敦授聘清帝溥儀英文教席。翌年,民國八年,一九一九年,莊士敦首謁溥儀於紫禁城,時溥儀年十三。莊士敦撰「紫禁城黃昏」記之:

「三月三日,我正式拜謁幼帝。他身穿朝服,隨扈則穿制服。我進入覲見室,走到他面前,行三鞠躬禮,他走下寶座用歐式姿勢與我握手。短暫面談中,他始終佇立訊問一些日常事務,主要涉及我在中國職務。面談結束,我走入等候室,獲知皇上期望立刻研習英文,祇需待他易換正式朝服。」

帝師莊士敦先生遺影

莊士敦授聘帝師之年,不僅僑居中國幾廿載,更任英國駐威海衛民政事務專員暨裁判官,著作蜚聲於時,有:「北京至瓦城-從華北到緬甸,經四川藏區與雲南」From Peking to Mandala: A Journey from North China to Burma through Tibetan Ssuch’uan and Yunnan,光緒三十四年,一九零八年出版;「威海衛」Lion and Dragon in Northern China,宣統二年,一九一零年出版;「中國人向基督教徒申訴傳教之舉」A Chinese Appeal to Christendom Concerning Christian Missions,托名林氏撰寫,宣統三年,一九一一年出版;「佛教中國」 Buddhist China,民國七年,一九一八年出版。莊士敦著作多袒護中國立場,故與吾國士大夫交善,帝師之位即由李鴻章庶子李經邁薦舉。

莊士敦撰「威海衛」封面,宣統二年,一九一零年出版

莊士敦撰「威海衛」扉頁

莊士敦生一八七四年十月三十一日,卒一九三八年三月六日,享年六十三,蘇格蘭愛丁堡人,畢業愛丁堡大學與牛津大學莫德林學院。一八九八年,英國殖民地部派遣香港,一九零六年,派遣山東省威海衛,一九一九年,冊授帝師。一九二四年,溥儀逐離紫禁城,莊士敦轉任中英賠償委員會秘書。一九二七年至一九三零年,擢升威海衛署長。一九三零年十月一日,威海衛由英國政府歸還中國,莊士敦政涯告終,同年遷返英國,前後滯留中國三十三年。一九三一年,授聘倫敦大學亞非學院漢學教授,所藏一萬六千冊典籍,後全捐贈亞非研究學院圖書館,每冊黏貼之五岳藏書票,為莊氏藏書特徵。

莊士敦自用五岳藏書票

莊士敦對中國文化體悟湛深,孰知師道為儒家倫理榰柱,貴為皇帝亦恪遵之。「紫禁城黃昏」記曰:

「依照中國習俗,皇帝寶座面朝南,背向北。謁見皇帝則面朝北,君臣有別。然而這種君臣面向卻不適用於皇帝與老師間,帝師不需遵守君臣面向。最有意思,古老的師道倫理,在皇帝教室完全受到尊重並得到貫徹。皇帝坐在教室的四方桌子一側,面朝南,背向北,而老師則面朝西,背向東。這是我與皇帝正式授課時,在毓慶宮自始至終的座位方向。

皇帝尊師重道另一舉措,縱對來自海外的蠻夷,即於老師走入課堂時即刻起立。老師緩步走入課堂中間,向皇帝鞠躬一次,老師與皇帝同時坐下。老師如在上課時段起立,如從書櫃取書,或其他原因,皇帝必須同時起立,待老師回坐一起坐下。」

李經邁侍郎遺影

中西文化亦大有共通處,莊士敦處中國易代之世,頻以忠節論人。論李經邁曰:

「一九一一年革命最危急的日子,他曾在我任職民政事務專員暨裁判官的英屬威海衛避難。在晚清那較愉悅的歲月,他曾任駐維也納使臣。革命爆發前不久,光緒皇帝弟戴濤率領軍事團訪問德國,李經邁相陪同行。從此,他拒絕民國提出所有公職,縱使他好友徐世昌總統屢次請他出任外交高官。他與家人持續效忠清廷,我的帝師職位也是得力於他與總統、皇室雙方關係。」

帝師梁文忠公(鼎棻)遺影

溥儀教習尚有廣東翰林梁節盦(鼎芬 1859-1919)、福建翰林陳弢庵(寶琛1848-1935)、江西翰林朱定園(益藩1867-1937)與滿族翰林伊克坦(1862-1922)。民國八年三月,一九一九年,莊士敦入宮,僅耳聞梁節盦其人,蓋已沉痾難瘉,同年十一月十四日,病歿京城。莊士敦傾佩梁節盦忠節,闡述甚詳:

「現在我必須記述宮廷內的帝師同僚。一九一九年,當我剛入紫禁城,共有四位帝師,三位漢人,一位滿人。第一位我從未照面,我抵達時他已重病,半身癱瘓,年底逝世。他是廣東人,名梁鼎芬…

他的父親是政府官員,教育有方,誨訓梁鼎芬自律自重,並在他心中銘刻捨生取義的精神…

梁節盦(鼎棻)手書七言團扇,曰:多病光陰負罪身,天恩今許作閒人。堂堂千載蹉跎去,了了餘生涕淚新。草木力微安得療,江湖心遠更相親。衰年那有酬知日,歸種山田算一民。
丁未十二月二十六日,乞病記恩一首。公約仁弟清吟。鼎芬。鈐印:「病翁」、「鼎芬文筆」。收藏印:「青芷老人鑑賞」。青芷老人乃國民政府主席林森(1868-1943)。丁未,即光緒三十三年,一九零七年。

一九一七年夏,考驗終於來臨,他或受乃父遺訓感召。他逝世時,我聽聞宮中同僚讚揚他在復辟時所展現的勇氣與忠忱。張勳與段祺瑞的軍隊在紫禁城內戰鬥,地點時間恰與梁鼎芬平日進朝謁見皇上學生相符。梁鼎芬坐用的小馬車須經過路旁擠滿毫無紀律的士兵,方能抵達宮廷大門。當他被告知此行極為危險,他依然拒絕留待家中或折回。當他抵達煤山對面的大門,他看到平素使用的官轎,轎夫卻懇勸他不要入宮,兩軍假宮廷屋脊互相射擊,經過空曠的廣埸風險太大。他走下馬車,坐上官轎,命轎夫前往毓慶宮。他們明顯不願,當然顧及自身與梁鼎芬安危。前進僅片刻,子彈已擊中所經外牆,磚與石膏碎片灑落轎內。轎夫乞求一起去側邊建築暫時躲避槍戰。梁鼎芬僅回:「不可誤差事!不可誤差事!」轎夫亦祇能鼓足勇氣服從。若因個人安危而無法守約進朝謁見皇上學生,其恥辱之大無以偷生。我們可以推測當天所學寥寥,但這絕非因老師無法準時進朝。」

莊士敦撰「紫禁城黃昏」首頁辭獻宣統帝

莊士敦心儀之忠節,未嘗徒流空言,其操守實堪稱道。民國二十三年,一九三四年,「紫禁城黃昏」於倫敦出版,其首頁云:

「獻奉溥儀皇上殿下。
憶記十五年前始予紫禁城之一段歡樂君臣交誼。
懇願黃昏已過,長夜已盡,東方漸白,
殿下及長城兩旁子民能迎接更安泰之新紀元。
忠實深情之僕人兼教習莊士敦敬呈。」

溥儀序莊士敦撰「紫禁城黃昏」

溥儀題一短存,曰:

「甲子十月,予自北府入日本使館。莊士
敦師傅首翼予出於險地,且先見日使
芳澤言之。芳澤乃禮予假館以避亂軍。
乙丑二月,予復移居天津,距今七年,而莊
士敦前後從予於北京、天津之間者約十
三年,中更患難倉皇,顛沛之際唯莊士
敦知之最詳。今乃能秉筆記其所歷,多
他人所不及知者。嗟夫,喪亂之餘,得此目擊
身經之實錄,信乎其可貴也。莊士敦雄文
高行,為中國儒者所不及。此書既出,予知其
為當世所重必矣。辛未九月。」

辛未,即一九三一年。「紫禁城黃昏」出版前三年溥儀已作書序,可知莊士敦耗費數年撰寫。至一九三四年出版,民國業肇創二十二載,中外人士早競交新貴,莊士敦獨念舊朝,不遜遺老心志。

莊士敦致豪威爾夫人信札首頁

莊士敦致豪威爾夫人信札次頁

莊士敦致豪威爾夫人信札簽名詳圖

寒齋珍藏一通莊士敦致豪威爾夫人(Mrs. Howell)英文信札,內容涉及溥儀之茶會,一九二六年二月一日作,時溥儀流寓天津。

信曰:

「一九二六年二月一日。

親愛的豪威爾夫人:

我非常遺憾寫信告訴您,明天茶會必須延期,皇上因傳染流行性感冒,無法出席。這一兩天我將赴北京,希望回來舉行茶會。

請轉告您先生他認為帝師翁同龢筆名是姑蘇松禪老人,經我查詢確有此名。提供我訊息的陳寶琛先生,並不清楚他的筆名是否也有姑蘇笑花主人。

您真誠的
莊士敦」

溥儀天津行在張園一景

中國海關總稅務司署同仁餐敘南京留影,英籍豪威爾坐餐桌右排第一位,手持鮮花者。圖片來源:布里斯托大學歷史照片館

豪威爾夫人究為何人,或能臆測。時中國海關總稅務司署天津署長為英籍豪威爾 (Edward Butts Howell 1879-1952),植物學家、翻譯家、漢學家。譯作有「今古奇觀」The Inconstancy of Madam Chuang, and Other Stories from the Chinese,一九二四年出版。信中所涉姑蘇笑花主人,嘗替「今古奇觀」作序,故豪威爾究索其名,是信當致其夫人。

一九三零年莊士敦拍攝蘇格蘭艾琳島遠景之一。圖片來源:喬治沃森學院之斯圖爾特。洛克哈特照片檔案

一九三零年莊士敦拍攝蘇格蘭艾琳島遠景之二。圖片來源:喬治沃森學院之斯圖爾特。洛克哈特照片檔案

一九三零年一月三十日,莊士敦拍攝蘇格蘭艾琳島近景。圖片來源:喬治沃森學院之斯圖爾特。洛克哈特照片檔案

一九三四年,莊士敦購得蘇格蘭境內艾琳島(Eileen Righ),一九三七年教職任滿,棲隱於此。Eileen Righ 為蘇格蘭蓋爾語,意謂「國王之島」。全島面積八十六公頃,即八十六萬平方公尺,離岸三百公尺,乃一無人居住荒蕪之地。據悉莊士敦興築佛祠與中國庭園於斯,雇請中國僕人,每日升懸滿州國旗,寄其眷懷朝廷之思。

莊士敦致路德夫人信札首頁

信紙右上角印蘇格蘭艾琳島住址

莊士敦致路德夫人信札次頁

莊士敦致路德夫人信札次頁簽名詳圖

寒齋另藏一通莊士敦致美籍路德夫人(Mrs. Rudd)信札,一九三八年一月四日作,時居艾琳島,故信紙右上角印有艾琳島正確地址:

“Eileen Righ,
Loch Craignish,
Kilmartin,
Argyll.”

信曰:

「一九三八年一月四日。

親愛的路德夫人:

我寄出最近一封信給您後,即收到您朋友尼科爾斯夫人的一封很客氣的信。很不幸,我可能在美國遺失了她的地址,而她信裏也沒有留下地址,使我無法回覆。倘您有機會告訴她,我非常欣慰得到她的信和祝福,我將感激不盡。

您真誠的
莊士敦」

莊士敦寄寓美路德夫人信封

信封地址為:

“Mrs. Rudd,
Story House,
312 Humphrey Street,
Swampscott,
Massachusetts,
U.S.A.”

美國馬薩諸塞州路德夫人故居外景

路德夫人居美國馬薩諸塞州,查考地址,其宅舍至今猶存,為一幢十九世紀美式風格三層樓建築。路德夫人即梅布爾‧華德‧路德(Mabel Ward Rudd 1877-1958),夫婿弗雷德里克‧路德(Frederick J. Rudd 1880-1960)路德夫人乃一詩人,著有「獻給藍鳥」To the Bluebird,一九二四年出版;「從哥尼流到瑪麗蓋伊」Cornelius to Mary Gay,一九三四年出版。

莊士敦致路德夫人信札作於一九三八年一月四日,匆匆五十四日後,三月六日,莊士敦病歿。二月二十日,莊士敦於愛丁堡醫院開刀取腎結石,併發症起,竟成不治,此信或其絕筆。

莊士敦歿,未婚妻伊麗莎白‧斯賓夏特(Elizabeth Sparshott) 遽焚其稿,人事秘辛,盡化灰煙,能不痛惋,其片紙隻字故亦稀若鳳毛。莊士敦倘未下世,遙睹中國抗戰、勝利、淪陷、文革,溥儀身事傀儡三十五年,舊文化亦恍疑南柯一夢,其唏噓感觸恐非外人所能忖度萬一。

莊士敦頤和園府邸庭園一景

 

附加資訊

  • 標籤日期: 民國一百一十五年五月展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