詞壇巨擘蔣鹿潭（春霖）繪製「隨狙拾橡圖」，為其僅存肖像，亦渠僅存畫作。鹿潭殉情，是圖傳介侄蔣玉棱，名家吳昌碩題詩，名士冒廣生記「小三吾亭詞話」。文宛奇珍，洵非浮辭。今觀鹿潭「水雲樓詞」書影與「隨狙拾橡圖」畫影，更傷才人邅途。
策展暨編輯室
清之倚聲，遠踰元明，詞人之夥，詞集之富，冠絕前代。嘉慶、道光兩朝詞壇巨擘有蔣鹿潭(春霖)，撰「水雲樓詞」，共二卷、續集一卷。
譚復堂孝廉遺影
清季詞人譚復堂(名獻，一八三二年生，一九零一年卒)撰「篋中詞」，論鹿潭詞曰：
「『水雲樓詞』固清商變徵之聲，而流別甚正，家數頗大，與成容若、項蓮生二百年中，分鼎三足。咸豐兵事，天挺此才，為倚聲家杜老，而晚唐兩宋一唱三歎之意則已微矣。或曰：何以與成、項並論？應之曰：阮亭(王士禛)、葆馚(錢芳標)一流為才人之詞，宛鄰(張琦)、止庵(周濟)一派為學人之詞，惟三家是詞人之詞，與朱(朱彝尊)、厲(厲鶚)同工異曲，其他則旁流羽翼而已。」
納蘭容若遺像
復堂意謂納蘭容若(名性德，一六五五年生，一六八五年卒)、項蓮生(名鴻祚，一七九八年生，一八三五年卒)、蔣鹿潭(名春霖)三家鼎立清二百餘年詞壇。
吳瞿安先生遺影
民初曲家吳瞿安(名梅，一八八四年生，一九三八年卒)撰「詞學通論」，再評鹿潭詞曰：
「嘉慶以前，詞家大抵為其年(陳維崧)、竹垞(朱彝尊)所牢籠。皋文(張惠言)、保緒(周濟)標寄託為幟，不僅僅摹南宋之壘，隱隱與樊榭(厲鶚)相敵，此清朝詞派之大概也。至鹿潭而盡埽葛藤，不傍門戶，獨以風雅為宗，蓋託體更較皋文、保緒高雅矣。詞中有鹿潭，可謂止境。譚仲修(獻)雖尊莊中白(棫)，陳亦峯(廷焯)亦崇揚之。究其所詣，尚不足與鹿潭相抗也。⋯⋯鹿潭律度之細，既無與倫，文章之佳，更為出類，而又雍容大雅，無搔頭弄姿之態，有清一代，以『水雲』為冠，亦無愧色焉。」
瞿安稱許「水雲詞」為清詞翹楚，推崇尤篤。
蔣春霖，生嘉慶二十三年，西元一八一八年，卒同治七年，西元一八六八年。字鹿潭，嘗寄居江蘇省東臺縣古壽聖寺水雲樓，故名詞集「水雲樓詞」。亦聞鹿潭因心儀納蘭容若「飲水詞」、項蓮生「憶雲詞」，乃名詞集「水雲樓詞」。二說或兼有本。鹿潭為江蘇江陰人，寄籍順天府大興縣。父尊典，荊門知州。鹿潭幼有詩才，父輩誇稱「乳虎」。數度赴京考試，每落殿榜，遂棄舉業。咸豐元年，一八五一年，任淮南鹽官，嘗練鄉團禦寇，有吏聲。咸豐七年，一八五七年，母歿，丁憂去官，挈家遷徙江蘇東臺，窮愁潦倒，商民供食數年。
張孟劬孝廉遺影
前清遺老張孟劬(名爾田，一八七四年生，一九四五年卒)撰「蔣鹿潭遺事」，記鹿潭死事，曰：
「鹿潭素不善治生，歌樓酒館，隨手散盡。晚年與女子黃婉君結不解之緣，迎之歸于泰州。又以貧故，不安于室。鹿潭則大憤，走蘇州，謁小舫。小舫方署臬使，不時見鹿潭。既失望，歸，舟泊垂虹橋，夜書寃詞，懷之，仰藥死。小舫為經紀其喪。婉君聞之，亦以死殉。余從嫂黃亦家泰州，親見婉君死狀，言之甚悉，是亦詞人之一厄也。」
明錢穀繪「白嶽遊圖冊」之垂虹橋圖。圖片來源：國立故宮博物院
垂虹橋近景，攝於一九六五年冬
小舫，即杜文瀾(一八一五年生，一八八一年卒)，字小舫、筱舫，浙江秀水人。官江蘇候補道、兩淮鹽運使，鹿潭詞友，其詞多付鹿潭修潤，名「采香詞」、「曼陀羅花閣詞」，撰「平定粵寇記略」。
鹿潭契交宗湘文(名源翰，一八三四年生，一八九七年卒)序「水雲樓續集」，亦及鹿潭死事，曰：
「詞中所謂黃婉君者，聚散乖合，恩極生怨，鹿翁卒為婉君而死，婉君亦以死殉鹿翁。瀕死，向陳百生再拜乞佳傳，從容就絕。論者謂此可以慰鹿潭，而鹿潭愈足傷矣。」
惟近代詞人吳眉孫(名庠，一八七八年生，一九六一年卒)書「與龍榆生言蔣鹿潭遺事」信札，另陳軼聞，曰：
「昨書談黃婉君向陳百生再拜乞佳傳事，今日在老友秦嬰庵處，談『水雲樓詞』因論及之。嬰庵云：『宗(源翰)序所謂乞佳傳事，蓋曲筆耳。初，百生與鹿潭摯好，鹿潭既為婉君而死，百生語婉君曰：君能以死殉鹿潭，我必為君請旌表。時百生已入詞館，力固能辦此也。婉君既死，旌表事請而被駁，百生無以自踐其諾言。未幾出都，車行北道中，恒有旋風揚沙走其前，彷彿婉君冤憤狀，倉皇抵家，自是棄官不復入都，蓋負疚于心也。宗序于旌表事難言之，故變其詞曰：婉君乞佳傳耳⋯鹿潭之死，半為婉君因貧而不安室處，半為杜筱舫因貴而落漠故人。書寃仰藥，劇可憐傷。觀于靈櫬寄厝江陰蕭寺中，歷數十年，無人為之舉葬，則當時筱舫所謂經紀其喪，其薄可想。』」
秦嬰庵先生遺影
文中所稱老友秦嬰庵，一八八五年生，一九五六年卒。名更年，原名松雲，字曼青、曼卿，號嬰闇、嬰庵、嬰盦，別號東軒、嬰闇居士，江蘇揚州人。工詩能書，好藏書。嬰庵之言，更促神傷，世態炎涼，誠可浩嘆。
周退密先生遺影
寒齋珍藏民國二十六年(一九三七年)吳中丁氏適存廬重刻「水雲樓詞」，合「水雲樓詞」二卷暨「水雲樓續」一卷，文史家周退密舊藏，題跋纍纍，激賞殷切。
民國二十六年丁氏適存廬重刻「水雲樓詞」封面，周退密題署簽條
周退密題封面簽條：
「水雲樓詞。疏朗俊邁，蒼涼激楚，余最喜讀之。庚寅九秋。」
周退密鈐「退密文字」印
鈐印：「退密文字」。
庚寅，一九五零年。
周退密題封面背頁
退密又題封面背頁：
「閱蔣鹿潭『水雲樓詞』，婉約深至，時造虛渾，要為第一流矣。『復堂日記』卷二第五頁，退密記。」
「廿九日贊侯鈔示蔣鹿潭未刻詞十餘首，甚工，百年來真無第二手也。『復堂日記補錄』卷二第一頁。」
「水雲樓詞」扉頁
扉頁題字：
「乙卯嘉平讀於忍冬齋，距庚寅初讀已二十五閱寒暑矣。四明退密記。」
「丙寅秋夜重讀時年七十又三矣。退翁。」
周退密鈐「季子圖書」
鈐印：「季子圖書」。
庚寅，一九五零年，退翁年三十七。
乙卯，一九七五年，退翁年六十二。
丙寅，一九八六年，退翁年七十三。
是冊屬退翁幾四十年，寒齋得之亦二十餘年，蓋退翁晚歲讓于商賈。
「水雲樓詞」內頁
「水雲樓詞」內頁題字
「水雲樓詞」末，「水雲樓詞續」前，退翁又記：
「庚戌正月下旬重讀于忍冬齋。」
「辛亥春節又讀一過。」
「丙辰正月上旬重讀，退記。」
庚戌，一九七零年，退翁年五十七。
辛亥，一九七一年，退翁年五十八。
丙辰，一九七六年，退翁年六十三。
集扉頁與後頁題跋，知退翁於一九五零年至一九八六年間，反覆誦讀「水雲樓詞」六遍。前賢讀書慎敬精微，不勝企仰。
周退密，一九一四年生，二零二零年卒。名昌樞，號石窗，館名忍冬齋、紅豆宧、退密樓、安亭草閣，浙江寧波人，居上海。就讀上海中醫專科學校、上海震旦大學、復旦大學法學院。歷任上海法商學院、大同大學、哈爾濱外國語學院、上海外國語學院教授。工詩詞，精書法。
蔣鹿潭繪「隨狙拾橡圖」
寒齋珍藏蔣鹿潭繪「隨狙拾橡圖」，為鹿潭僅見畫作，亦鹿潭僅見傳影，誠文壇至寶。名士冒鶴亭(名廣生，一八七三年生，一九五九年卒)撰「小三吾亭詞話」記之：
「丙申、丁酉間，余寓吳門，識其猶子玉棱，亦善填詞，以鹿翁『隨狙拾橡圖』屬題。始得讀翁詞集，及『東淘雜詩』」。
丙申，即一八九六年，丁酉，即一八九七年。
乃知「隨狙拾橡圖」原為鹿潭侄玉棱所藏。玉梭既屬鶴亭題字，鶴亭又記「小三吾亭詞話」，當曾從命題字，然畫面並無鶴亭字。揣度鶴亭題字裱頭，後是圖流落日本，重裱失佚，昔之日式裝池猶沿用至今。
觀「隨狙拾橡圖」，右有高蕓生句，左有吳昌碩詩。
高蕓生題字於右上
高蕓生題句右側：
「鹿潭先生清品。
壬戌小春月，蕓生高棨補圖。」
鈐印：「蕓生」。
壬戌，同治元年，一八六二年。小春月，即十月。
「鹿潭先生清品」句意，自指鹿潭繪製是圖。鹿潭繪圖之年，應同蕓生所誌年月，若非壬戌十月，亦甚相近。以壬戌計，鹿潭年四十五，仰藥自盡前六年。蕓生所補，應文人墨戲所不擅，若人物面相、四頭獼猴之屬。
「隨狙拾橡圖」局部之一
「隨狙拾橡圖」局部之二
高棨，生嘉慶二十四年，一八一九年，卒年不詳。字蕓生、耘生，號耘道人，揚州邗江人，精繪畫，謎壇大家。妻樊氏，年二十四夫故，守節以終，名見「續纂揚州府志」。清末民初揚州製謎名家孔劍秋(慶鎔)撰「心嚮往齋謎話」，其中一段涉及乃師蕓生，曰：
「歸途訪各書賈，物色謎稿，最後至聚文堂書坊，以青銅百枚，購得『隱語鯖膄』一冊。是晚燈下獨自揣摩，雖未得其中三昧，已不至作門外漢。惟閱至『畫布曰正，棲皮曰鵠』之謎面，射唐詩『長安一片月』，冥索許久，不識其中奧竅。翌晨，請業于高先生蕓生。高係丹青名家，凡謎書旁搜博採，分門別戶，於此道三折肱矣。時告余曰：『謎底之長安，勿作地名揣測則得之，箭靶中一直長線，安著一片月亮，此即所謂出意也。』余時恍然大悟。⋯⋯
高蕓生先生，溫文爾雅，望之儼然儒者氣象，余於社中奉為圭臬。先生之謎雅俗共賞，文質得宜，茲就其傳誦一時者，爰錄之如下。⋯⋯」
孔劍秋有悼蕓生詩：
嶺上梅花閣部祠，冶春小憩豁心胸。
蕓生死後無文虎，大好曹娥沒字碑。
吳昌碩題字於左上
吳昌碩題詩左側：
「東臺避地如同谷，拾橡隨狙且散愁。滿眼
江湖歸未得，填詞人倚水雲樓。烽煙回首
涕漣洏，歷劫吳剛老賦詩。詞客有靈應
識我，黃精山靄劚來時。曼陀羅主(采香方伯)
鐵沙生(鐵老先生)，地下年年彔酒星。艖有阿
咸衣缽在，大江南北偶飄零(苦壺以詞鳴)。
鹿潭蔣先生隨狙拾橡圖，為其猶子
苦壺仁兄屬題，丁酉秋九月，
後學吳俊卿。」
鈐印：「昌碩」。
丁酉，光緒二十三年，一八九七年。吳昌碩題字時年五十四，鹿潭已棄世二十九年矣。既題前輩墨寶，昌碩謙稱後學。
吳昌碩先生遺影
吳昌碩，生道光二十四年，一八四四年，卒民國十六年，一九二七年。名俊卿，字昌碩、蒼碩、蒼石，倉石、昌石，號缶廬、苦鐵、大聾，浙江安吉人。同治四年，一八六五年秀才。精篆刻書畫。著「缶廬詩」、輯「缶廬印存」等。
吳昌碩詩有「曼陀羅主(采香方伯)」句，即指杜小舫(文瀾)，撰「采香詞」，故稱「采香方伯」。「鐵沙生(鐵老先生)」乃金樹本，生年不詳，卒光緒十二年，一八八六年。字鐵老，浙江錢塘人，流寓上海。精書法，工詩，著「懷越堂詩鈔」。吳昌碩「缶廬詩」有「哭鐵老先生」詩，注曰：「余與先生甲戌年同客杜氏曼陀羅館。」
甲戌，即同治十三年，一八七四年，吳昌碩年三十一，於嘉興杜小舫曼陀羅館初識鐵老金樹本，鐵老亦鹿潭文友。
蔣苦壺撰並手鈔「冰紅集」內頁
蔣苦鐵填贈吳昌碩「月華清詞」
吳昌碩題詩有「猶子苦壺仁兄屬題」句。苦壺即蔣玉棱，生道光二十八年，一八四八年，卒宣統三年，一九一一年。字公頗、悔民、頫青、受因，號苦壺，江蘇江陰人。蔣鹿潭侄，著「冰紅詞」。玉棱與吳昌碩善，「冰紅詞」有「月華清詞」一闋，小引云：「倉石(昌碩)以太甯磚硯見詒賦謝」，可窺交誼。
蔣鹿潭為黃婉君填「琵琶僊詞」
讀「水雲樓詞」二卷暨續集一卷，鹿潭為婉君所作詞，亦僅得「琵琶僊」一闋，作於同治四年，一八六五年。填詞之日，兩人盪舟江蘇泰興黃橋古鎮，煙水朦朧，婉君低唱。鹿潭焉能懸想三年後為婉君死，而婉君亦報身殉。今讀「琵琶僊」，尚可跙踏昔年恩怨情迷之遺痕：
「五湖之志久矣。羈累江北，苦不得去。歲乙丑，偕婉君泛舟黃橋，望見煙水，益念鄉土。譜白石自度曲一章，以箜篌按之。婉君曾經喪亂，歌聲甚哀。
天際歸舟，悔輕與，故國梅花為約。歸雁嗁入箜篌，沙州共飄泊。寒未減，東風又急，問誰管，沈腰愁削。一舸青琴，乘濤載雪，聊共斟酌。 更休怨，傷別傷春，怕垂老心期漸非昨。彈指十季幽恨，損蕭娘眉萼。今夜冷，篷窗倦倚，為明月，彊起梳掠。怎奈銀甲秋聲，暗回清角。」
「隨狙拾橡圖」蔣鹿潭自繪像詳圖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