國興國亡,因習相尋。生昌世,生崩滅,天意宿命,無以揀選。惟扶正黜邪,全忠奮節,尚可踐陟。明黃晦木嘗舉義師抗清,事敗,遁跡方外,兩遭捕緝,幾為斬決,赤貧以終,志介弗移。晦木手琢硯,書有記,物罕睹,是硯尤經姜實節銘壁,梅清銘匣。遺民合璧得此浩然信物,勖勉儒生挾天道破興亡,持仁義解生死。
策展暨編輯室

崇禎皇帝遺像
崇禎十七年,一六四四年,思宗自縊煤山。明幾亡,惟未亡。義師雲湧,死節相尋,帝儲未絕,遺民交鳴。大陸既沉,永曆十五年,一六六一年,延平王據臺灣,續大明於邊陲。
永曆三十七年,康熙二十二年,一六八三年,清軍克臺,距思宗崩三十九年,明祚方終。明謂亡,或未亡。遺民以氣節、學術、文章、藝事覆罩清初數十年,後世每論清初學行文藝,必以遺民為依歸。

張蒼水先生遺像
河山未復,遺老托張煌言名,創天地會,潛伺滅清。國父孫中山先生推翻滿清,仰仗天地會,時輩章炳麟序張煌言撰 「張蒼水集」,曰:「余生後於公二百四十歲,公所撻伐者益衰,然戎夏之辨,九世之仇,愛類之念,猶湮鬱中國⋯有讀公書而猶忍與彼虜終古者,非人也。」 二百數十年後,遺老猶於九泉感招滅清。明固亡,又未亡。
遺民手澤遺物,後世奉為球璧,蓋氣節之士自古難睹,不得於今,可求於古,纖微一物,承載丹魄,踐歷滄海世變,冥遇灰燼,後世尚可契悟天地間有此正氣。

黃晦木先生遺像

黃晦木手琢端硯置於錦囊
寒齋珍藏明代遺民黃晦木 (宗炎) 手琢端硯,姜實節銘硯壁,梅清銘匣蓋。晚明清初諸家合璧一硯,神馳何極。

黃晦木手琢端硯與硯匣正面

黃晦木手琢端硯與硯匣背面
硯面上方刻松鼠葡萄,繞硯池,有三松鼠棲息攀爬樹幹,一蜘蛛空懸而下。硯底亦刻松鼠葡萄,占全硯,有五松鼠棲息攀爬樹幹,另一蜘蛛懸自枝幹。松鼠葡萄寓意多子多孫,蜘蛛又稱喜蛛,垂吊喻喜從天降。此硯乃一吉祥硯臺。

黃晦木手琢端硯正面

黃晦木手琢端硯正面拓片

端硯正面右上硯池旁松鼠與葡萄局部

端硯正面右上硯池旁松鼠與葡萄局部拓片

端硯正面左上方松鼠與蜘蛛局部

端硯正面左上方松鼠與蜘蛛局部拓片

黃晦木手琢端硯背面

黃晦木手琢端硯背面拓片

端硯背面松鼠、葡萄與銘文局部

端硯背面松鼠、葡萄與銘文局部拓片

端硯背面銘文

端硯背面銘文拓片

端硯背面銘文局部

端硯背面銘文局部拓片
黃宗炎以隸書銘刻硯背下端,曰:
「崇禎癸未,
宗炎為
鶴澗先生
製於白雲
莊。」
鐫刻名印:「黃」、「晦木」。
鐫刻收藏印:「遠公珍玩」。遠公,梅清號。

黃梨洲先生遺像
晚明之世,「東浙三黃」名噪海內,即黃宗羲,號梨洲,一六一零年生,一六九五年卒;仲弟宗炎,號晦木,一六一六年生,一六八六年卒;叔弟宗會,號澤望,一六一八年生,一六六三年卒。浙江餘姚人。宗羲、宗炎父忠端公,名尊素,萬曆四十四年,一六一六年進士,有直聲,官御史,彈劾魏忠賢,後遭誣陷,死獄中。三黃咸師從大儒劉蕺山,名宗周,一五七八年生,一六四五年卒,浙江山陰人。
黃宗炎,字立谿,號晦木,明亡,號鷓鴣,意南望,人稱鷓鴣先生。崇禎九年,一六三六年秀才。精易學,著有「周易象詞」三十一卷、「尋門餘論」二卷、「圖書辨惑」一卷等。
全祖望撰「鷓鴣先生神道表」,可悉生平,爰摘錄三段文字。
首段曰:
「畫江之役,先生兄弟,盡帥家丁,荷殳前驅,婦女執爨以餉之,步迎監國於蒿壩,伯子西下海昌,先生留龕山,以治輜重,所謂世忠營者也。事敗,先生狂走,尋入四明山之道岩,參馮侍郎京第軍事,奔走諸寨間。」
首段記隆武元年,順治二年,一六四五年,思宗崩次年,黃宗羲、黃宗炎昆仲興舉義師,敗遁,時宗炎年三十,虛歲計。
次段曰:
「庚寅,侍郎軍殲,先生亦被縛,侍郎之嫂,先生妻母也。匿於其家,又跡得之,待死牢戶中。伯子東至鄞,謀以計活之,故人馮道濟,尚書鄴仙子也。嘅然獨任其責,高旦中等為畫策,而方僧木欲挺身為請之幕府。道濟曰:『姑徐之,定無死法。』及行刑之日,旁晚始出,潛載死囚隨之。既至法場,忽滅火,暗中有突出負先生去者,不知何許人也。及火至,以囚代之,冥行十里,始息肩,忽入一室,則萬戶部履安白雲莊也。負之者,即戶部子斯程也。鄞之諸遺民畢至,為先生解縛,置酒慰驚魂。」
次段記永曆四年,順治七年,一六五零年,思宗崩六年,清兵破馮京第軍,黃宗炎年三十五,被執死牢。兄黃宗羲、友馮道濟、高旦中、方僧木等出奇計劫人,死囚相換,乘夜逃遁。萬斯程背負其身,逃命萬氏白雲莊。萬斯程,遺民萬泰子。萬泰號履安,宗羲、宗炎昆仲摯交,魯王授戶部主事,白雲莊乃其讀書處,位寧波城西管江岸村,後黃宗羲講學於此。萬泰有八子,萬斯同其一,撰「明史稿」,咸師從宗羲。黃宗羲撰「思舊錄」,詳記渠與萬泰交誼。

萬履安撰 「續騷堂集」 扉頁

萬履安撰 「續騷堂集」 內頁之一

萬履安撰「續騷堂集」內頁之二
萬泰撰「續騷堂集」,有贈黃宗炎詩九首,知交誼至篤,居全集末即「黃鵠吟」,小引云:
「庚寅七月初四日,黃晦木祝髮入山,貽書相告,僕讀之淒然不怡者累日。噫吁!天下士零落盡矣!黃子後死,蓋有待也,今即未死,而託之方外。噫吁!黃子之心,我知之矣!」
庚寅,永曆四年,順治七年,一六五零年,思宗殉國六年。

民國二十三年,教育家楊菊庭訪得白雲莊遺址,鄞縣文獻委員會即重建白雲莊,翌年建造完成之建築外景
末段曰:
「丙申,再遭名捕,伯子嘆曰:『死矣!』故人朱湛侯、諸雅六救之而免,於是盡喪其資。提藥籠,遊於海昌、石門之間以自給。不足,則以古篆為人鐫花乳印石。又不足,則以李思訓、趙伯駒二家畫法為人作畫。又不足,則為人製硯。其賈值皆有定,世所傳賣藝文者是也。」
末段記永曆十年,順治十三年,一六五六年,思宗崩十二年, 宗炎年四十一,再被執,以金賄脫,遂赤貧。先後以行醫、鬻印、賣畫、琢硯渡日。端硯為宗炎壯年之作。
端硯背面所見黃宗炎邊款,刻癸未年,即崇禎十六年,一六四三年,思宗自縊前一年。宗炎時年二十八,燕居白雲莊,後七年,復亡命至此。
黃宗炎硯贈鶴澗先生,鶴澗究何人,難以稽考。自古同字同號同世者不知凡幾,雖事忖度,無以確證。索 「中國美術家人名辭典」 得兩鶴澗,一姜實節,一張宏。實節生一六四七年,自可排除。張宏生一五七七年,卒一六五二年後,推算宗炎贈硯之歲,張宏遐年六十七,早享譽藝壇。張宏字君度,號鶴澗,江蘇蘇州人。明人韓昂撰「圖繪寶鑑續纂」云:「善畫山水,筆墨蒼古,丘壑靈異,層巒疊嶂,得元人法。石面連皴帶染,樹木有學堂氣。寫意人物,神情浹洽,散聚得宜,所寫 『吳郡歲朝圖』,咄咄逼真,無出其右。」清人張庚撰 「國朝畫徵錄」 云:「工山水,蒼勁雅秀,蕭疏淡遠,吳中學者都尊之。余嘗見其 『滄浪漁笛圖』、『松柏同春圖』,不讓元人妙品」。鶴澗或張宏,又或他人,不得知。

姜實節銘詩硯壁其一

姜實節銘詩硯壁其一拓片

姜實節銘詩硯壁其一局部

姜實節銘詩硯壁其一局部拓片

姜實節銘詩硯壁其二

姜實節銘詩硯壁其二拓片

姜實節銘詩硯壁其二局部

姜實節銘詩硯壁其二局部拓片

姜實節銘詩硯壁其三

姜實節銘詩硯壁其三拓片

姜實節銘詩硯壁其三局部

姜實節銘詩硯壁其三局部拓片

姜實節銘詩硯壁其四

姜實節銘詩硯壁其四拓片

姜實節銘詩硯壁其四局部

姜實節銘詩硯壁其四局部拓片
姜實節以行書銘刻七言於硯臺側壁,詩曰:
架上蒲桃挂碧珠,
一群鼪鼠足嬉娛。
何為滿腹經綸展,
蛛蠅高懸八陣圖。
實節自題。
姜實節,一六四七年生,一七零九年卒。字學在,亦號鶴澗,山東萊陽人,居江蘇蘇州,工詩,善書畫,著 「焚餘草」。父埰,遺民,一六零七年生,一六七三年卒。崇禎四年,一六三一年進士,因言獲罪,貶戍宣州。國變,未得帝旨,拒離宣州,矢不返鄉,復命子女葬父宣州。黃宗羲深許其忠毅,論:
「甲申 (崇禎十七年,一六四四年) 二月,(姜埰) 遣戍宣州衛。未踰月而京師陷,先生 (姜埰) 不敢以桑海之故,弁髦君命,終身不返故居,卒葬於敬亭。
君子曰:可謂仁之盡,義之至也。夫國破君亡,是非榮辱,已為昨夢,先生 (姜埰) 猶硜硜不變,自常人言之,未有不以為迂也。試揆之於義:朝廷無放赦之文,臣子營歸田之計,謂之不違,得乎?故升菴 (姜埰) 歿於戍所,勢所不得不然,先生葬於戍所,勢可以不然而義所不得不然者也。古人作事,未嘗草草⋯。先生下窆宣城,而後戍事告終,⋯是之謂 『義至』。」
姜埰乃黃宗羲、黃宗炎昆仲同儕,其子實節為其晚輩。端硯面背共刻八鼠,悵觸詩情,實節乃擬 「蛛蠅高懸八陣圖」 句。八陣圖固指蛛網,亦指諸葛亮所創陣法,暗喻天下起兵抗清。實節之銘作何時,不得考,揣測宗炎刻銘後數十年。清室既固,實節見宗炎硯贈同號前輩,或更溢前塵滄桑之思。

梅清銘詩匣蓋

梅清銘詩匣蓋拓片

梅清銘詩匣蓋局部

梅清銘詩匣蓋局部拓片

梅清銘詩硯匣背面
梅清得此硯,大喜,以隸書銘刻七言於匣蓋。詩曰:
「平生愛硯已成癖,屢覓端溪不
易獲。偶然新置小石田,青花散
藻浮春泉。此研產自大西洞,水
巗凝結寒雲凍。鑿來不識是何
年,寶物在世如星鳳。中有蔥蒨
數點綠,非鴉非雀非鴝鵒。嫩若
兒膚膩若脂。摩挲勝獲荊山玉。
東塗西抹喜欲狂,濡染筆墨爛
生光。座右從今添石友,詩成疑
作蛟龍吼。
遠公梅清題。」
鐫刻名印:「梅」
梅清,一六二三年生,一六九七年卒。字淵公、遠公,號瞿山,安徽宣城人。工繪事。著有 「天延閣前後集」、「瞿山詩略」,輯 「梅氏詩略」。「清史稿」 云:
「梅清,字瞿山,宣城人,宋梅堯臣後也。清英偉豁達,自力於學,以淹雅稱。順治十一年舉人,試禮部不第。朝士爭與之交,王士禎、徐元文尤傾倒焉。詩凡數變,自訂 『天延閣前後集』。年七十餘,復合編 『瞿山詩略』。書法仿顏真卿,楊凝式。畫尤盤薄多奇氣。嘗作 『黃山圖』,極煙雲變幻之勝,為當時所重。」
端硯鑑證晚明清初二代文人交誼與私慕。黃宗炎硯贈乃友,時居白雲莊,摰交萬泰別業,後數年,此莊又成亡命之所。
同輩梅清、晚輩姜實節先後刻銘。梅清詩表抒鑒賞之道,縱論硯質硯品硯癖。實節詩尚帶乃父遺民口吻,渠生之年實已鼎革三年。
思宗崩業三百八十餘年,明之光絢盡托忠烈遺民。舊蹤悠邈,人事綱紀,多不足論,唯念正氣嘗滿亁坤。躺血泊,寄山穴,忍饑凍,哭舊京,病癈煎,老耄磨,塵劫摧剝,誓不易轍。輳遇片石,恍解宿昔忠賢魂魄廝守之明,早化靈光灑落天地儒生心坎。

端硯背面左上松鼠、葡萄與蜘蛛局部


